【宗青】中年人啊，你并没有资格痛哭
2019年11月4日 18:35
中文先驱专栏作家 宗青
有一件事，我也是到了真正的中年阶段才明白，那就是，哭其实是一件很奢侈的事。
年轻时都想花团锦簇永远幸福，谁都不想去哭一哭，因为哭很辛苦。失恋会哭，失业会哭，失去亲人也要哭。
记得有一个年轻的女同事和男朋友分手，哭了整整一个夏天和秋天。她实在太爱他了，但是他不够爱她，家人一反对，就决定分手。后来因为工作的关系，我和那同事在冬天时分开，不知道她有没有继续哭下去。
再遇见，她已经有了家庭和孩子。当下看起来多巨大的痛苦，被时间一加持，总能渐渐变淡变小。我们以为的永远，并没有很远过。所以恋爱也要趁早，年轻时夸海口不要脸，被伤到痛哭也可以尽情一些。
到了中年，绝对不行的。
我被湿疹折磨了快一个月。临睡前不敢惊动心情，担心太过起伏会引爆那种痛痒，更不能轻易挠，牵一发而动全身的感觉，也终于有了。但是最迟凌晨三点，一定会被痒醒，坐在床上简直欲哭无泪。
这个时候，即使哭得出来，其实也不适合哭，尤其是作为一个小学生的妈妈。虽然再也没有比孩子更深沉的睡眠，但是做人母亲，要有那种不打扰的自觉。不仅不能打扰孩子，还要自我教育：挠一会儿，差不多就行了，毕竟第二天还得早起送娃。
在人生的这个阶段，凡是有点良知的妈妈，都会将孩子上学这件事，放在最重要的位置。
正反一想，已经不用哭。那些能痛哭的，都是大把时间的自由人，不用为谁负责，甚至不用为自己负责。假如更矫情一些，还能喝点酒，哭得更加痛快，哭着哭着竟然哭出了诗意的伤感。感觉自己虽然已经这把年纪，可是内心并没有结茧，依旧还是一个柔软的女性。之类。
做了妈妈之后，这些权利一一被没收，你没有姓名，你只是那谁的母亲。
要像老师要求的那样，八点半至九点之间，必须做好就寝准备，一刻不得耽误。睡前在床头灯下读一段温馨的睡前故事，读完还要吻一吻孩子的额头，然后装作温柔地给娃盖好被子。
其实也不完全是装，睡在身边的那个人太可爱，困得睁不开眼睛时更可爱，总是忍不住亲了再亲。一套流程下来，哭的空间已经几乎被挤压殆尽。
有一次，和女儿并排躺着，我以为哭得完全没有声音，但是她很警觉地问我，妈妈你为什么要哭？到底为什么哭？
我不知道怎么回答她。作为妈妈，于情于理，都是没有资格哭的，不做好万全的养育准备，生孩子干嘛呢？这也是我对生育一贯持有的观念，哭于是变成一件很既内疚又失败的事。
很懊恼年轻时那么傻，大把独处的时间，身边没有要用命去呵护的人，独自一人在外，想怎样痛哭都可以。坐着哭，躺倒哭，请假在家哭，出门到一个陌生的城市哭，种种都可以，哭完还有大把的明天可以重来。
年轻的眼睛也盛得下过载的泪水。现在不行，哭过以后，眼皮是耷拉的，眼袋很大，用什么护肤品都缓不过来。
中年人不敢乱哭，实在太贵了，一瓶眼霜一千块，一篇大稿子的价格。
我在地铁上看过一个妈妈哭。她拽着两个孩子，腾不出手来抹眼泪，满脸都是泪痕和鼻涕。下车时我将一包面纸塞给她手里稍大的那个孩子，回头看到他正拿着面纸玩，妈妈自顾自还在哭。
生活可能就是这样，你哭的时候，全世界甚至没人知道你为什么哭，也不会来帮你擦一把脸，最后还是只能自己爬起身来，等天亮，等痊愈，等下一次崩溃。
好朋友在工作中出了一个很大的失误。她是很努力做事的那种人，失误来得防不胜防。又是比较大的客户，大半年的努力可能要就此喊停，她难过得似乎走不动路。
很想抱抱她。问她，有没有跟老公说。她说，没有，他说这样的事不要跟他说，他解决不了。
可能我这个妇女做得太文艺了，甚至觉得老公这句话是比工作失误更值得哭一哭的事。哪怕解决不了，休戚与共的两个人，抱着哭一哭总是可以的。可是中年人的生活不是一部童话剧，婚姻的真相比小说来得残酷，或者无奈，不是所有人都愿意听伴侣哭。
中年人其实很难找到一个让自己放心对着哭的人。有一个读者说，她曾经抱着枕头哭了一个月，那个枕头是最后的稻草。
十多年前，我一个人在南京，遇到很伤心的事，夜里很想妈妈。出门在外几年，第一次那样想她，想抱着妈妈哭一下。等到眼下快四十了，妈妈就在伸手可以摸到的地方，我却不能抱着她哭了，因为家里最坚强的那个人，应该是我。
妈妈可以对着我哭，女儿可以对着我哭，唯独我不可以哭。我哭了，生活就乱了。
好友的妈妈突然去世，她甚至没有来得及哭出来。等事后平静下来，她对女儿说，妈妈是没有妈妈的人了。可是她怕孩子难受，只是节制地哭了一小会儿。我们再见面时，她剪短了头发，老了很多，那些哭不出的泪水，都成了中年人的内伤。
前几天，在最筋疲力尽的时候，被通知因为工作出错被处罚了。如果我比现在年轻十岁，如果我不是一个孩子的妈妈，一定会原地哭出声来。可是眼下不行了，因为到点得去接孩子。想到孩子一个人站在那里等妈妈，哭不算紧要的事。
接孩子时，老师告诉我说，你家娃在学校画同桌的漫画，回家要问情况。问了情况，再陪着吃一些点心，还有一个半小时的课外班。上完课外班去参加幼儿园好朋友的生日晚会，看到不管伤不伤心的母亲，好像都吊着一口气，一个娃的妈感冒，一个妈的娃咳嗽，大家见缝插针地在生活里寻一点快乐。
中年人是不配哭的，他们最后的倔强，不过是蒙着被子，睡一觉。假如能睡着，还捎带手地赚了，这是性价比最高的伤心方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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