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文先驱专栏作家 杨熹文

24年前，一个六楼的窗口，一个母亲忧心忡忡地望着200米外的街区。

她的女儿举着崭新的水枪，在一群五六岁的孩子间很是显眼，那是一抹鲜艳的蓝，呲出来的水马力十足，水花四散在滚热的土地上，在这个下午，成了破败街区里唯一的欢乐。

一群稍大的男孩跑过来，他们的姿势蛮横，一把抢过女儿手中的水枪，撒欢着跑开了，其他的小朋友也追随着跑远，留她的女儿在原地，瞧着他们的背影远去了，才敢呜呜咽咽地哭出来。

年轻的母亲站不稳了，她要讨回那把水枪，还要教育她的女儿。

那个晚上，她没讨回水枪，她教育了她的女儿。她打了她。

年轻的母亲，恨自己没有追上那些男孩，她心疼花掉的半个月菜钱，她更担忧自己唯一的孩子，孩子孩子，年少时就这样懦弱，还怎么去面对世界的风浪？

这个年轻的母亲，是我妈妈。

而那个被欺负的孩子，就是我。

她们追我跑到一个楼道里才罢休，我跑得气喘吁吁，背对一面墙壁，被几个大我一岁的女孩围拢，我不知道是为什么，但我想哭。

七八岁的女孩说，“你给我们鞠躬吧。你鞠100个躬，我们就让你走。”

我就真老老实实地鞠了100个躬，我扎成马尾的辫子忽上忽下，有立场不明的“坏女孩”忽然称赞，“你头发真粗！”

一个六岁的我，还没有忘记教养。我一边鞠躬，一边说了声“谢谢！”

还有母亲讲给我的。

某一天她在六楼窗口看我玩耍，忽然有一女孩狂打我，我站在原地不回手，静静地接受拳头。

母亲冲下来，揪住我俩的衣领，她冲着我喊：你也还手，你也打她。

我这才哭出来，崩溃一般，“我舍不得！”

现在想来是有趣，当时却是一把辛酸泪。

买了零食，一转眼就吃进别人的肚皮里；新的自行车，自己骑不上十分钟，就变成别人的座驾；好看的小人书，终于遇到同伴分享，借走了就再没见过它们的身影…

这样的事情，若想倾诉，文字便不会结束。

可是，后来，我上小学了。

我总是第一名，所有的老师和孩子都喜欢我。那些大我一岁的女孩，早已成为“劣行少女”，我常看见她们站在不远的教室外面，被班主任严厉地呵斥。而我走过去，可以抬头挺胸。

我第一次知道，如果你学习优秀，你就不会被欺负。

后来，是初中，高中，大学。

我一路深深浅浅地吃着亏，走很远的路替同学买了练习册却收不到还款，那三十几块钱，在2002年，是一笔巨款呐！被早熟的女孩们孤立，她们编着各式各样的故事，散布在我将要走过的地方，让我形单影只地走过青春…

但是所有人都不敢明目张胆地欺负我了，因为我，比他们优秀。

再后来，是远行。

一个全新的环境，文凭不管用了，年轻不管用了，只有钱管用，但我唯独只有力气。

在新西兰底层谋出路，被英文都说不清楚的小老板拿言语羞辱，女同事把最脏最累的活扔给我，被老板娘拖欠了工资，要发烧的我一次次在雨夜中去问才笑嘻嘻拿出来…

为什么？人在这里又可以明目张胆地欺负我？

我忽然想到，那个童年时生活过的破败社区。

这两处的人们居然惊人地相似，他们大多原生家庭不幸，童年颠簸，从起伏的生活里吃了苦，还在吃，也会继续吃，就只能找点欺负人的快乐，因为那样的开心来得比较快。

我看到了她们的不幸，于是原谅了他们，我看到了我的不幸，却无法原谅自己。我不能出走半生，却再一次回到五岁时生活的地方。

我也曾尝试“打回去”，在那些愤怒到极致的时刻，我多么想像他们一样，做一个伶牙俐齿的人，字句像刀片飞出去，切开一个人的心脏，看它流出鲜艳的血，嘻嘻哈哈地乐出来。

但我做不到，因为那实在毫无体面而言。

做到了又怎样？明天不还是回到同一个地方工作？过同一种生活？甚至，要与他们变成同一种人！

那是我多么痛恨的一类人！

我想让世界对待我，是用我对待它的方式。

我必须坚守这个信念，我相信它不是毫无道理可言。

我变得很沉默，看起来那么懦弱，谁都可以欺负着，过把快乐的瘾。

但我，一直没放弃一个念头，那就是：变得优秀。

人们欺负你，是看到你不如他们的地方。

人生若干个阶段，孩子们比力气和速度，学生们比成绩比父母，长大后，我们比颜值，比金钱，比地位，比实力…

任何一个阶段，也许都会有人欺负你，但当你越糟糕，你就越容易被人欺负，越容易被更多的人欺负。

于是，向上攀爬，成为了我的目标。

就在那懦弱与沉默之间，我看到一个深刻的道理：站在原地与他们一决高下，不如赶快向上攀爬，攀爬1米，他们的言行举止也许还会伤害你，攀爬10米，他们的声音和影像都浅去了，攀爬100米，他们再也不是和我生活在同一个世界的人了。

找到更好的工作，脱离了那个环境，读完文凭，让光阴不是白白溜走，狠狠地赚钱，让自己活起来坦荡有力，积极健身，不要毁掉青春这个招牌…

所有能变得强大的事，我都狠狠逼自己去做。也许有时，拼命努力不是因为向往，而是因为逃离。

渐渐地，越来越少的人欺负我，又渐渐地，似乎没有人再欺负我了。起码，没有那么明目张胆了。

身边的人，大多是温和善良的，他们有梦想占去他们的精力，谁还舍得用大把时间去用这世间最可悲的伎俩？

这个攀爬许久才来到的世界，还是会有欺骗、背叛发生，但是，这已经比从前好上太多，谁比谁强大不再由伶牙俐齿决定了。

况且，谁会阻止你再次向上攀爬呢？

我对自己说。

我活了29年，懦弱了29年，偶尔还会吃一些亏。我原谅所有的缺斤少两，我原谅所有的“无心之举”，我在所有“一时嘴快”的伤害前沉默，如果这能让谁的日子好过一些，那就由他们去吧！

我没觉得有什么不妥，可我却处处让母亲受罪。

看到网络上孩子被攻击的视频，或者看到现实中，哪个弱小的孩子被欺负了，我就不禁想，我的母亲，她在这29年里经受了多少心理上的挣扎。

她的孩子不聋，却听不见；不瞎，却看不到；不哑，却不说话。

我想象着，我的母亲是如何担忧地看她的女儿出门，又如何害怕看到她的女儿一身伤痕和泪水地回家。我每一次被欺负，她就在情绪上坐一回过山车！

我想得流泪。

那个守在六楼窗口前的年轻母亲啊，你已老去，但你，无需再担忧了。

因为你的孩子，从未停止攀爬，也不会停止攀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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