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源：我的新西兰

如果问最近一周，新西兰华人最热门的话题是什么，那一定是选举。在很多人眼里，我可能还属于那种呆的时间不长，融入程度不深，不太够资格谈新西兰问题的人。不过我还是挺想明明白白的投出自己的一票，此文就是自己思考的过程。

我在本地的几十个群，有创新投资的群，有装修群，地产群，园艺群，旅游群，父母亲子群等等，无不在谈选举。所以，如果有人说中国人不讲政治，我大抵是不会同意的。中国人当然讲政治，而且争论得很激烈。

过去10年，新西兰新增加了近7万华人。加上之前的移民，目前有华裔近20万，占人口总数5%。这个比例其实足以在今年胶着的选情中发挥相当作用。

但是，传统华人社会其实更重宗亲和省籍关系。华裔是个族群概念，而选举是政治取向，这两者并不天然统一，这从各华人群里的激烈讨论可见一斑。

选举这件事情，在欣赏西方式民主的人眼里，那就是解决社会问题的绿豆汤，包治百病；但在今天，这个制度本身也受到了很多的质疑，特别是近年欧美社会出现的问题，更加让不少人对这套制度产生怀疑。对于这点，仁者见仁智者见智。

2002-2004年间，我在澳洲读书。当时的HOMESTAY老奶奶是维州历史上第一个女参议员，退休的她还是维州妇女委员会主席。我是第一个住她家的中国学生，对政治有着浓厚兴趣的我和她做过很多有趣的讨论，特别是选举。

这么多年过去了，谈话内容已经忘了很多，但澳新两国政体中左右翼的概念却一直记忆犹新。所以，今天不讲别的，就讲左右的问题。

左右代表啥

谈西方政治选举，首先得谈政治坐标，一个政党到底是代表谁的利益，为啥制定相关的政策。说白话，那就是屁股到底坐哪。如果哪个政党屁股可以随便坐，不是投机就是没节操，哪种都不值得信赖。

大部分人都知道国家党是中偏右，劳工党是中偏左。这个具体的政治含义是什么呢？首先，我要说，这个并没有特别标准的答案，或者说这是一个相对概念。新西兰是资产阶级民主宪政体系，这个是我们看待新西兰社会政治生态的基础。当然也有人说这里是社会主义国家。

那么怎么区分左右呢？其实很简答，主要看两点：公平和自由，你强调哪个多。所谓左派，一般会强调社会应该更为公平，而这种公平往往依赖政府的强力政策来干涉实现；而相对来说，右派会更看重社会和经济的自由度，也就是希望市场来自我调节和修复。

带着这两点，我们再来看主要政党的态度，你就会对政治坐标清晰很多了。

两党领袖辩论中，图片来源：Getty images

房价问题

首先，我们看公众关心的焦点问题：新西兰失控的房价。可能国内难以想象，一个和日本陆地国土相当的新西兰，只有460万人口，人口密度如此低，房价还是会成为社会问题。

但这确实已经成为一个问题，本届大选的诸多问题其实和房价都有一定联系。谈到这个话题，我曾听多位洋人家长提到：新西兰如此高昂的房价，这个国家是没有前途的。

作为左派，当时是公屋越多越好，最好大家都居者有其屋，像新加坡一样。右派的态度当然是：政府支持大家，但你还得主要靠自己才能买房。前者能实现的前提是国家有钱，但新西兰政府真没钱。有人说了，没钱那还讨论啥。当然要讨论了，这就是政治游戏规则。

作为校园辩论手出身的工党新领袖，Ardern肯定不会放过这个问题。她在辩论中反复质问总理English“我们是不是在面临一场住房危机”。她拿出的解决方案是每年新建1万套住房，而且控制房价在40-60万纽币之间。

这个价格的中位50万，大概就是2010年我刚来新西兰时奥克兰的房价水平，还不是新房。现在奥克兰均价在100万纽币，控制房价回到7年前？又或者这就是个空头支票？不过这个述求倒说明了工党是左翼，硬伤是解决方案目前看起来没有可行性。

English说“房地产的投机需求已经得到抑制”，这是被Ardern带到河沟里去了。首先承认过去存在投机，其次承认房价失控和投机存在联系，最后“得到抑制”的表态，恐怕没有多少民众是满意的。选举中，一个核心问题不能给民众有说服力的解释，这恐怕是人心思变的最大动因。但这符合国家党的右翼政治立场，即尽量少干预市场。

关于住房问题，它的成因非常复杂，不同的人给出不同解释。

从供需分析，新西兰过去几年是一个人口增长高峰期，同时新建房屋的数量一直跟不上来，加剧了缺口。从货币周期分析，目前新西兰处于历史低利率时期，大量借贷投资房产行为加剧了矛盾。从财政税收政策来看，缺乏对投资房地产有针对性的税收政策，变相放纵了投机行为。

但新西兰社会民众的舆论和情绪，常将华裔作为了房价高涨的一个重要推动因素，不管是否准确，这也是值得整个族群需要思考的问题。

记得有个本地群里的群友甲说买不起房时，群友乙说他和KIWI一样懒，不愿意加班，自己干多几份活，轻松就买了房。群友甲说，加班干的和国内一样，那干吗要来新西兰呢？这种问题，如果把甲的身份换成KIWI，讨论语言换为英文，估计又会引发新西兰社会舆论哗然。

移民问题

作为移民国家，这个话题每届大选必热。左派要保护劳动阶级的就业机会，所以希望采取保守的移民政策；右派一般出于刺激经济发展，促进社会竞争，会采取较为宽松的移民政策。但共识应该是，引进对这个国家有贡献的移民，同时控制好节奏以便做好各项基础建设（比如住房，教育，医疗等设施）。

温和的English总理比较少的主动进攻了一把，指出工党的削减移民政策和扩建房屋计划是矛盾的，“建好的住房要留给谁住？”。这话说的没意义，公开数据表明过去几年人口增长其实主要来自海外KIWI回流，房子当然可以给他们住。其实总理应该问，如果不引进移民，谁来盖这些房子？鼓励移民，尤其是投资移民，商业移民，技术移民类，这些都符合国家党的右翼气质。

工党比较明确的提出了把移民人数压到2-3万每年的水平，而且主要压缩低技术移民类别，因为这些移民抢走了新西兰人的工作机会。这是一个很好的话题，也很冲击眼球。

但问题是，这些挤牛奶，摘猕猴桃，处理三文鱼，厨师的工作，如果没有新移民，本地人愿意做吗？从统计学来说，总会有一部分人是自我选择失业的，不愿意去干自己不喜欢或瞧不上的活。你不引进移民，还真没人干。工党坚持了自己的政治立场，符合左翼特征，但也没有给出很好的解决办法。

你给一个摘猕猴桃的工人加大培训，然后指望他继续回去摘桃呢，还是指望他去做园艺师？如果是后者，谁摘桃呢？过去几十年，欧美发达国家崇尚个性解放，提倡福利人性，这些听起来没错。但都回避了一个问题，就是社会的新增劳动力增长严重依赖年轻移民输入。

这种社会整体的“娇贵病”最终带来的结果就是财政失衡，而通过吸引低端年轻移民来补充本国劳动力，这并不是长久之计。因为新移民拿到身份后一样会趋利避害的换工作，或者就吃福利。

过去不少国际留学生，拿到身份就申请留学贷款，拿着学生津贴，然后“刻苦学习”，这就是这种政策失败的实例。如果一个社会是养懒人的政策，你想靠移民来伺候人，最后是走不通的。那就是一个死循环，看看欧洲就知道了。

有意思的是，华人最关心的家庭团聚移民，两大党都给予的含糊答复。这是符合他们立场的，因为无论左右，都是希望移民是年轻的，有技能的，有钱的。父母团聚于人情可以理解，但在这个点说开放引进中国老年移民，对自己的票仓恐怕是大大不利。

这点只有人民党明确表态支持，承诺在国会取得席位后，就会推动此事。一个拿国会席位都不确定的新政党，它的政治许诺，有多大含金量？而且即便入了国会，又能多大程度推动此事成功？我不评价。

教育问题

左翼传统认为要加大对劳动阶级的培训力度，支持公费教育投入，希望加薪；右翼会认为投入是必要的，但个人也要承担相应的责任，因为主观能动性很重要。

这个话题，左右翼从长远来看是没有矛盾的。教育成为热点问题往往是其他问题的延伸带来的。说白了，这是个度的问题。有钱当然全免了最好，但问题就是，钱从哪来？

工党说新西兰的劳动生产率长期得不到提高，近一半的工作岗位都受到自动化的威胁。如果当政，工党要加大对人的投资，首先把大一学费免了。干嘛不把后面几年都免了？没钱呗。这政策挺好，那今后辍学率是不是又上去了。但出台这个政策符合工党政治左翼立场，硬伤还是没明说钱从哪里来。

国家党对教育也有自己的政策，主要还是集中在实现高中生数字化教育，数学教育资源，小学生的第二语言学习，以及加大投入让家长参与的校园管理系统。这些中规中矩，谈不上立场，但很多民众关注的热点教育问题：比如部分地区公立学校老师短缺问题，未能也无法给出明确意见。在这个话题上，国家党政策偏中性吧。

教育的问题很复杂，不同阶段的教育都有各自的问题。比如奥克兰高昂的房价逼走了不少公立教育体系的老师，或去其他城市就业，或去私立学校，这造成不少学校都存在老师短缺的问题。那这个问题是教育的问题还是房价的问题？

再比如幼教领域，现在从业人员很多都是新移民。新移民大量涌入必然会拉低行业原有的收入水平，也降低了从业人员的荣誉感。这就带来幼教行业师资力量不稳定和过于年轻的问题，但这算教育问题还是移民政策的问题？

税收问题

前面谈的都是花钱的，这个问题谈的接地气，钱从哪来。传统左翼倡导“劫富济贫”，所以当然要对有钱人加税；传统右翼认为税收过重会带来经济放缓，投资降低，所以更倡导做大蛋糕，这样自然税收就增长了。前者提倡现在就割肉，后者强调养肥了再割肉。

国家党当然反对，English在竞选动员会上直接喊出了：“你想被征收水税？新的燃油费？资本利得税吗？更高的个人所得税吗？（你不想），我也不想！”。辛勤工作的新西兰人不是工党的ATM！English的这句话，上周在本地华人圈广为流传。这即说明华人确实整体而言属于勤劳富裕的，同时也鲜明展现了国家党的右翼政治立场。

工党加税很自然，毕竟承诺了这么多要花钱的事。要加的东西很多，最有名的有三个，一个是对房地产的负扣税予以调整乃至取消，一个用水资源加税（源起农夫山泉收购本地水厂的事），一个是对入境游客加税。这些都是符合工党左翼的政治立场的。

房地产的负扣税其实很微妙，因为负扣税允许投资者将按揭贷款，维护开支都用于抵税，甚至超出部分可以用于抵扣其他收入来源的所得税。说白了，国会政客们都是有钱人，过去大家都是心照不宣的。但这次为了竞选，工党也是拼了。

至于外国投资者购买本地自然资源，收益肯定是资本家，所以宰一刀来分给劳苦大众的想法也很自然；但对水资源征收费用的问题，其敏感在于，一可能会误伤牧场主，二可能会引发毛利族群一直以来对水资源所有权的争议。

至于旅游，绝大多数游客应该也不会最后因为多收了那几十纽币而不来，毕竟全世界很多地方景点都是收费的。尤其是中国游客，应该对此是熟悉的。如果收费后回馈到当地社区做好建设，那倒也是好事。关键是实施成本，千万不能是收点费，一半最后都花在一群人成立所谓的委员会上了。

信谁？选谁？

看了这些，相信你对新西兰两大政党的政策代表的政治坐标有了一定理解。怎么投票，都是您自己的事情。民主社会，工具给你了，就要用。但民主投票这个工具要用好，其实也是需要不断学习，思考和实践的。否则，仅仅拿着选票，看看电视，听听新闻，然后凭感觉随意一投，那估计就投给演员了。

支持工党的华人看支持国家党的华人就是“炒房的，有钱的，破坏新西兰安宁的”；反过来，支持国家党的华人看支持工党的华人是“吃福利的，没本事的，图安逸的”。这些字眼过于主观，标签化，情绪化，很多群里的这类讨论最后转为人身攻击，其实也说明华人群体的政治成熟度还有提高空间。

说到这里，我再说点题外话，我一直都以为，做一个政治家是需要情怀的。中国传统儒家知识分子的理想是“平身，齐家，治国，平天下”，其实说的也是这个道理。

社会民众的主流意见并不代表就一定正确，一个优秀的政治家要说服并带领民众，勇于面对困难和自己的不足，积极进取的走向未来。即便为此可能会带来失去选票的风险，但这份对国家和民众长远福祉的担当是优秀政治家的德操。如果仅仅只会迎合民众去拉选票，那很容易走向民粹主义。

所以，这是一次很BORING的选举。

因为，我也不知道投谁好。

有人问，优先党你怎么不说？嗯，你们可以拿上面这些左右翼的标准去套一下，你再看看过去十几年老皮的各种言论，你会发现什么？你会发现一个有趣的现象，你套不出立场来。没有立场，也是一种立场，这叫投机主义。

老皮说永不为王。因为他知道他做不了王，这叫以退为进。

但老道的他就如秃鹫一般，不会错过任何机会。他能敏锐的察觉草原上腐朽的东西，并迅速的将它扒开。然后他会说：你看这里，多脏啊！大家都会称赞他目光敏锐，能发现问题。

其实到这里，他的目的就实现了。小党的生存压力首先是吸引更多的关注。虽然这一幕也许不是那么美好，但话说回来，秃鹫也是生态的一环，只是不要太多就好了。

谁上台不重要，不选边很重要

新西兰是个成熟的社会，其实谁上台都不能随心所欲，都会受到制约。

国家党这次如果输了，他得好好重温对民众的敬畏，为什么看上去铁打的江山在工党临时换帅后，一夜之间似乎就土崩瓦解？因为民愤太多，民心思变啊！如果工党争气一点，这一幕三年前就出现了。

工党如果这次输了，那就该扎扎实实思考治国的方向，到底该怎么做才是为新西兰这几百万民众真正的长期福利考虑，而不要总是想着靠出奇兵，揭黑幕等动摇国家党，因为投机取巧也是不得民心的。

从这个角度来说，我倒不是太担心本次大选最后的结果。谁上其实就那么回事，三年很快就过去，这个国家好也好不到那，差也差不到哪。车速可能不稳定，但翻车概率基本为零。但作为华裔，我有自己的担心。

无论左右政治立场，这两种政见都有可能走极端，也就是极左和极右。有意思的是，极左和极右并不是两个对立的极端，而是最后殊途同归会走向政府集权和极端排外。我们华人整体是作为移民出现在新西兰，其实最要关注的是极端主义势力，不管是极左还是极右。因为极端是危险的代名词。

对将华人和某个政党捆绑起来的行为，我个人觉得是不理性的。因为这种主动往身上贴标签的行为，极易被社会主流人群记住。如前面所说，很多问题，其实最后都会和移民问题牵涉起来。作为重要的移民族群，华人很可能会反受其害，成为替罪羊。

说白了，西方政客们说了啥都不算，都是职业政客，或者说是职业经理人。选举结果出来，至少又有三年时间享受生活了。

记得几年前，报纸曾将议员的上一年度的差旅费拉了个排名，从几十万纽币到几千块都有。花的太多的议员说自己是勤奋，天天为老百姓四处奔波；花的少的议员解释说自己是节俭，所以能不花钱就不花钱。都说的挺真诚的，谁对呢？

说了这么多关于政治定位和左右区别的事，想分享和一个老移民的谈话。他也算是成功人士，蛮有钱的，我本以为他是国家党的支持者。他说他赞成多缴税，加大福利力度，因为他交的心甘情愿。他是这样和我分析的：

你看啊！在新西兰，我养一个人吃福利一年也就3-4万纽币，把他穷疯了犯罪，再关起来养，那要10万纽币一年，还得加雇警察维护社会治安。你说是养起来好，还是逼他犯罪，最后再关起来养他好？

他的个人政治取向到底是偏左还是偏右？我有点糊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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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责编：Lesle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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