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宗青】几乎每一天，都是一场背叛。
2017年10月23日 18:46
中文先驱专栏作家 宗青
一早出门去学校，时间很紧，过马路的时候，我看着小区附近那个装饰意味更甚（几乎没人遵守）的交通信号灯，心想“闯还是不闯？”
因为眼睁睁看对面最喜欢的蒸饭摊点，那一分钟正空着，如果我等过了60秒的红灯，可能意味着我将被三四个人挤到顺序的后面。
但我还是等了变绿灯，不遵守交通规则对我来说和变更胖一样，总是令人蒙羞。
到了摊子跟前时，果然已经有了三个人在付钱，其中一个老头还要做好几个不同要求的，白米加糖不要油条，黑米做咸的不要辣椒，黑米和白米混起来……我怀疑他是一早过来搞笑的。
我只能跟师傅说，我要一个加蛋黄的。也就是那个摊点单价最贵的产品。因为连续四天点了同一款，我的身份貌似已经被市场划分做了标注，类似于那种在德基每个季度上新款时花20w买个包的vip吧，蒸饭版的。
只见师傅心领神会地将前面的单子不动声色地都往后挪了位置，而我，那个刚才坚持等红绿灯的高素质女性也瞬间秒懂，迅速拿了饭，上车走了。
一面在不十分紧急的时刻坚持遵守公共秩序，一面在轻易得到便利时不假思索地予以配合，完全也没啥信仰，还不如那吵吵嚷嚷怒闯红灯然后奋起要先做自己那份煎饼的人来得真实呢。
几乎每一天，每一个人，都在这样扮演。我们就是骑墙的分裂者。没人觉得不妥，更不会有人傻到要拿对别人的标准来要求自己，所以身边尽是贡献很大，所得甚少，旁人都是奸人，自己才是忠臣……的委屈之人。
直到另外一个人，也同样这样认为。大家都在精分和撕裂。
年轻时一直写爱情故事的我，曾经说最道德的婚姻必定来自于爱情。后来发现自己真是too young too simple啊。
认识的一个女孩，她大学毕业后立即结婚了。因为弟弟要娶媳妇，父母希望她快点嫁掉，彩礼可以换成弟弟的聘礼。
而且嫁人意味着“嫁汉嫁汉，穿衣吃饭”，这部分成本可以不必支出，又能转化成养父母老的一笔积攒。
暂时不讨论还有多少区域与人口正被这种畸形的“嫁女”观所覆盖着，只是这一个真实的个案，就催生出一段完全无爱的婚姻。至少女孩是不爱丈夫的，丈夫爱不爱自己，她也不想做探究，所得为所求，即是一桩合理的买卖。
至少在拿到彩礼的那段时间里，她是这样想的。但是随着婚后生活的画卷渐次展开，她觉得自己过于乐观。
她和新婚的丈夫，从来没有一次关于某个话题做过热烈的讨论，没有相互提议过饭后下楼散个步，所以他们既没有孩子也不养狗。
他们读的书不同（丈夫不读书，只看代码和碟），看的电视节目不同（她不看电视，丈夫爱看热闹的综艺节目），计划出游的地方不同（后来他们各自跟自己的朋友去了不同的地方）……
她以为这就是生活，以为自己已经接受。可是她一次又一次地梦见初恋，在他面前无声地失声痛哭，被那种撕裂着的痛苦弄醒，然后奢望再睡过去，哪怕再见那个人一面。
她准备离婚，在没有孩子之前。但是她家里出了变故，需要用很多钱，她的婚姻于是得以继续。
还没有说出口的勇敢，被现实大力气地撤了回去。
天真的人们总以为爱情和婚姻只有一个样子，它们像小说里写的那样，始于一个令人战栗的眼波，终于一场兵荒马乱的背叛或者鸡毛蒜皮的心灰。
并不都是。其中一部分缔结是无关爱情的，甚至基于荒唐的理由，终结也是无声无息不给解释的。痛苦甚至没有形状，在痛了很久之后，才猛然发现，啊原来我这样疼。
有次和同学聊天，她刚刚和前夫分开不久，自己带着孩子。我不能理解这场分开的原由，看起来那么好的家庭，那么辛苦地走到可以同甘的一步。
她说，理由特别简单，对方有人了。
这当然很简单，但是分析除了伴侣之外另外“有人”却又是特别不简单的事。
有的人单纯只是出轨成性，他们本质上并不为伤害谁或者摧毁哪段关系，有的人仅仅是被情势所催：夫妇分居两地，一点外来的关怀催生的温暖，都可能是压倒内心曾经共苦过的最后一根坚定稻草。
同学的所遇应该属于后一种。
年轻的夫妇，一起留在某地，生活里的事务几乎不能为继，决定暂时分开，于是给了对方最便利的理由和通路。
这本身就是一场悖论啊——
谁能要求结成夫妇之后的两个人，可以真正地攻守同盟，用生命拽着绳子而不让对方坠入深渊。
同时，谁又能要求生活准备好一切，相爱的两个人可以在同一处，居有屋，心无挂牵地相爱，生子，毫无难题？
幸运的人太少。多数普通人都在撕裂，在牺牲一边顾及另一侧。
很多时候，生活被不可选择分成了墙的两边。
背井离乡来帮儿女带孩子的爷爷奶奶，常常聚在一起思念家乡的好。加了滤镜的记忆连同不习惯的新环境，以及来自别家的女婿或者儿媳，让这种思念变得更噬心。
但是，丢下小孙子和正在辛苦讨生活的自己孩子吗？
为了专心带孩子而不得已放弃工作的全职妈妈，为了继续做事而不得不将孩子交给老人或阿姨的职场妈妈，她们多半在心有戚戚地羡慕着对方。
全职妈妈需要可以被量化的工作肯定，职场妈妈耗完最后一格电量回到家里，势必没有办法吃一块士力架就重新做回自己。
从积极的角度看人生里现存的各种背叛，积极的也有很多。新的技术取代旧的技术，美的设计取代难看的，被努力提升过的自我优于昨天以懵懂状态面世的那个旧我……
这些看起来都是好的。
我们貌似做了许多选择，这些选择都经由理智，其实并不如此。
很多选择只是权宜，是一场利益对另一场利益的两下相较与不得不弃。
我们也并不是完整意义上的主人，是被命运选出来的仅可以代表此刻和当下的“我”，用以列出相关利益的参数和书写得失的算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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